中國網絡文化：迷因、俚語與數位生活

如果你認為英語網絡很混亂，那你就沒有見過中文網絡。

中國的網絡——常被稱為「中文互聯網」(Zhōngwén hùliánwǎng)以區別於政治實體——擁有超過十億的用戶，是自己社交媒體生態系、迷因傳統和快速發展的俚語詞彙的家園，以至於一個詞彙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能從冷門變得普及，再變得過時。

儘管存在中國的「防火牆」及嚴重的審查，這裡依然是全球最具創造性和顛覆性的數位文化之一。中國網民（wǎngmín）將語言的迴避轉化為藝術形式，創造出一層層的代碼語言，使他們可以在公開的場合討論敏感話題。

平台

首先是生態環境。中國的互聯網使用的是與西方網絡完全不同的一套平台：

| 中國平台 | 最接近的西方對應 | 中文名稱 | 用戶數（約） | |------------|------------------|-----------------|----------------| | 微信 | WhatsApp + Facebook + PayPal | 微信 (Wēixìn) | 13億 | | 微博 | Twitter/X | 微博 (Wēibó) | 5.8億 | | 抖音 | TikTok（同母公司）| 抖音 (Dǒuyīn) | 7.5億 | | 哔哩哔哩 | YouTube（以動畫為主）| 哔哩哔哩 (Bīlībīlī) | 3.4億 | | 小紅書 | Instagram + Pinterest | 小紅書 (Xiǎohóngshū) | 3億 | | 知乎 | Quora/Reddit | 知乎 (Zhīhū) | 1億 | | 百度贴吧 | Reddit（論壇型） | 百度贴吧 (Bǎidù Tiēbā) | 減少中 |

這些不僅僅是西方服務的克隆。他們已經演變出自己獨特的文化、規範和溝通風格。哔哩哔哩的滾動評論系統（dànmù——直譯為「子彈幕」），使評論實時在視頻中漂浮，創造出一種沒有西方對應的共同觀看體驗。微信的「朋友圈」(péngyouquān)則作為一個更具親密感的社交資訊流，將用戶的分享與其通訊錄緊密聯繫，遠比Facebook更親密。

俚語：活的詞典

中國網絡俚語（wǎngluò yòngyǔ）是一個體系。它借用同音詞、縮寫、古典參考、英語借詞、日本動畫術語和純粹的荒謬創作。以下是一個快照——在你閱讀這篇文章的時候，這些術語中的一些可能已經過時：

數字俚語

中國網絡文化大量使用數字同音詞，因為普通話中有許多發音相近的詞語：

| 數字 | 拼音音素 | 意思 | 用法 | |-------|------------------|----------------------|-------------------------------| | 520 | wǔ èr líng ≈ wǒ ài nǐ | 我愛你 | 浪漫消息，5月20日是「網絡情人節」 | | 666 | liù liù liù | 太讚了，技術高超 | 遊戲讚揚，普遍認可 | | 233 | èr sān sān | LOL（來自Mop論壇表情符號#233） | 笑聲 | | 886 | bā bā liù ≈ bàibài le | 再見 | 結束語 | | 555 | wǔ wǔ wǔ ≈ wū wū wū | 哭聲 | 悲傷，沮喪 | | 1314 | yī sān yī sì ≈ yīshēng yīshì | 永生永世 | 浪漫，通常與520搭配使用 | | 9527 | jiǔ wǔ èr qī | 誰都不在/失敗者 | 來自周星馳的電影 |

拼音縮寫

打字漢字比打字英文字母慢，所以使用拼音音節首字母的縮寫變得標準化：

- YYDS = 永遠的神 (yǒngyuǎn de shén) — 「永恆之神」，意味著某樣東西是絕對最好的。 - XSWL = 笑死我了 (xiào sǐ wǒ le) — 「笑到我死了」。 - AWSL = 啊我死了 (a wǒ sǐ le) —「哦我死了」（因為過於可愛）。 - NBCS = nobody cares（英文，採用於中國網絡）。 - DDDD = 懂的都懂 (dǒng de dōu dǒng) — 「知道的人，知道」 （意指某些事情不能明說）。 - ZQSG = 真情實感 (zhēnqíng shígǎn) — 「真實的感情」（表示某人情感投入）。

大概念

一些中國網絡術語已變得文化意義重大，已進入主流的話語系統，甚至進行學術分析：

躺平 (tǎngpíng) — 「躺平」

於2021年出現，拒絕中國的超競爭工作文化。其理念是：如果制度是設計來不公平且努力工作並不保證美好生活，那麼為什麼不... 停止努力呢？做最少。不買房。不結婚。不生孩子。就這樣躺著。

這個詞彙觸動了無數人的神經，國家媒體積極試圖壓制它，這當然使它變得更加流行。它引起了面對日益高昂房價、殘酷工作時間（臭名昭著的996工作制——每週工作6天，早9點到晚9點）和教育收益下降的年輕一代的共鳴。

內卷 (nèijuǎn) — 「內卷」

原本是人類學術語（借自克利福德·吉爾茨對爪哇農業的研究），內卷被重新詮釋為形容一種情況：每個人都越工作越努力，但沒有人可以實際上取得進展。經典例子：如果一個學生熬夜到半夜學習，那麼所有學生都必須熬夜到半夜，才能保持相對位置。

內卷和躺平如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內卷是問題，躺平是對策。

擺爛 (bǎilàn) — 「任其腐爛」

躺平的升級版。躺平是被動的不參與，而擺爛是積極接受失敗。「事情糟糕嗎？就讓它更糟吧。我不想修復這一切。」

打工人 (dǎgōngrén) — 「工作者」

字面意思是「工作的人」，但以諷刺的自我貶低來使用。「早安，打工人！」成為了一種病毒式問候——同時既承認辛勞又從中尋找黑色幽默。

審查和創意迴避

「防火長城」（fánghuǒ chángchéng）阻止了對Google、Facebook、Twitter、YouTube等許多外國網站的訪問。國內的審查制度廣泛而精密，使用自動化關鍵字過濾和人工審查人員。

但是中國網民在繞過這些限制方面顯得異常富有創造力。審查者和用戶之間的貓鼠遊戲產生了一整套迴避的詞彙：

同音詞和近音詞： - 河蟹 (héxiè，「河蟹」) 聽起來像 和諧 (héxié，「和諧」)——用來嘲諷審查，因為已刪除的內容被稱為「和諧」。 - 草泥馬 (cǎonímǎ，「草泥馬」) 聽起來像是一句髒話——成為一個受歡迎的網絡吉祥物（被描繪為一隻羊駝），象徵對審查的抵抗。 - 赵家人 (Zhào jiā rén，「趙家人」）——指盧迅的故事，用於指代執政精英。

視覺技巧： - 使用繁體字而非簡體字。 - 用表情符號或符號替代敏感字符。 - 將文字以圖片形式發佈（更難被自動系統掃描）。 - 使用廣東話、上海話或其他方言詞彙。

代碼參考： - 那個人 (nàge rén，「那個人」）—— 可以指任何敏感的政治人物。 - 某國 (mǒu guó，「某個國家」）—— 在直接命名國家可能會觸發審查時使用。 - 你懂的 (nǐ dǒng de，「你知道的」）——普遍信號，表明某些事情不能明說。

這套迴避系統的複雜性本身就是一種文化創造力。它需要共享知識、迅速適應以及一種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集體智慧。

迷因文化

中國的迷因（biǎoqíngbāo——直譯為「表情包」）是一種獨特的藝術形式。微信和QQ的用戶維護著個人表情圖集，以卡片遊戲般的精確度在對話中使用。

一些標誌性的迷因類型：

蘑菇頭（蘑菇头）： 一個簡單的卡通角色，擁有蘑菇形狀的髮型，表達所有可能的情感和情境，變化多端。

熊貓迷因（熊猫人）： 黑白熊貓的臉部畫像，具有各種表情，便宜製作且可隨意適配。

名人反應圖片： 中國名人的自然表情以工業規模轉變為迷因。演員黃曉明的「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成為控制型老闆的迷因。

歷史/文學迷因： 古典中國文學和歷史不斷被重新編排。三國時期的諸葛亮（诸葛亮）出現在關於戰略思考的迷因中。詩人李白（李白）在有關飲酒的迷因中現身。

哔哩哔哩子文化

哔哩哔哩（B站，B zhàn）值得特別提及，作為中國年輕人網絡文化的中心。最初是一個動畫粉絲網站（其名稱來源於動畫角色御坂美琴的昵稱「Biribiri」），已演變為中國最重要的創意內容平台。

其彈幕系統（dànmù）——用戶評論實時滾動在視頻中——將被動觀看轉變為集體體驗。在哔哩哔哩觀看受歡迎的視頻意味著在數千其他觀眾的反應、笑話和評論的雪暴之中觀看。關鍵的彈幕短語：

- 前方高能 (qiánfāng gāonéng) — 「前方高能！」（警告即將發生激動人心/震驚的事情）。 - 彈幕護體 (dànmù hùtǐ) — 「彈幕屏障」（在恐怖場景中用評論淹沒屏幕）。 - 空降 (kōngjiàng) — 「空投」（好戲開始的時間戳）。

哔哩哔哩每年的跨年晚會（kuànián wǎnhuì）已成為一個文化事件，與國家電視的春節聯歡晚會相提並論——不同之處在於，它以動畫音樂、遊戲內容和網絡文化參考為特色，而非愛國歌曲和雜技。欲了解更多，請參見中國流行文化：好奇者的指南。

代際鴻溝

中國的網絡文化有著明顯的代際邊界：

- 80後（80后，bālínghòu）： 在論壇和早期的QQ中成長。懷念中國網絡的「狂野西部」時代。 - 90後（90后，jiǔlínghòu）： 微博一代。政治意識強，經濟焦慮。 - 00後（00后，línglínghòu）： 土生土長於抖音和哔哩哔哩。儘管有防火牆，但與全球的連結更緊密。大多數當前俚語的創造者。

中國網絡文化中，比如90後用戶所認為的現行術語，對於00後用戶來說已經是古老的歷史。使用過時的俚語是揭示你年齡最快的方式之一。

意義何在

中國網絡文化經常通過審查的視角來描述——人們不能說哪些，什麼是被阻擋的，什麼是受到控制的。這種框架並不是錯誤的，但它並不完整。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人們在這些限制之內和周圍所創造的東西。語言的創造力、迷因的藝術性、文化演變的速度、內容的絕對龐大——這是地球上最具動態的數位文化之一。

這種代碼語言不僅僅是迴避。這是一場共享的遊戲、一個涵蓋數億玩家的集體內部玩笑。當有人發佈「懂的都懂」（dǒng de dōu dǒng）時，他們不僅僅是在躲避審查者。他們是在確認自己是屬於一個共享知識、幽默和挫折的社區的一員。

這並不是一種被削弱的網絡文化。這是一種不同的文化——在許多方面，這比英語中發生的任何事情更具語言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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