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國恥：中國如何記住這段歷史
在2021年，中共百年慶祝活動上，習近平站在天安門宣布，中國被「欺凌和壓迫」的時代已經結束。現場人群轟動。這並不需要進一步的解釋。廣場上的每一個人——每一位透過電視收看的人——都清楚他所指的是哪一個時期。
百年國恥（bǎinián guóchǐ）是現代中國國家身份的基礎敘事。這段歷史大約從1839年的第一次鴉片戰爭開始，持續到1949年共產黨的勝利，涵蓋了清朝及其繼任國家多次遭外國勢力擊敗、分裂和羞辱的時期。如果想要理解當代中國，了解這段歷史是必須的。它是北京看待從貿易談判到台灣再到南海的一切的視角。
年表
百年國恥並不是單一事件，而是一連串的災難，每一個都加重了上一個的傷痛。
| 年份 | 事件 | 中文 | 主要後果 | |------|-------|---------|----------------| | 1839–42 | 第一次鴉片戰爭 | 第一次鴉片战争 | 南京條約；香港割讓給英國 | | 1856–60 | 第二次鴉片戰爭 | 第二次鸦片战争 | 毀燒圓明園；更多條約港口 | | 1894–95 | 甲午戰爭 | 甲午战争 | 失去台灣和朝鮮；巨額賠款 | | 1899–1901 | 义和团运动 | 义和团运动 | 八國聯軍入侵；致命賠款 | | 1915 | 二十一條 | 二十一条 | 日本試圖將中國變為藩屬國 | | 1931 | 九一八事變 | 九一八事变 | 日本佔領滿洲 | | 1937–45 | 抗日戰爭 | 抗日战争 | 南京大屠殺；數百萬人死亡 |這個列表上的每一項都是一個傷口。它們共同形成了一個在政治立場上相當一致的國家記憶的傷疤——北京的共產黨和台北的國民黨在幾乎所有其他問題上可能存在分歧，但他們對這段歷史幾乎完全共享相同的敘事。
鴉片戰爭：故事的起點
第一次鴉片戰爭（1839–1842）是這個故事的起點，值得詳細了解，因為它為後來的一切設定了模式。
進入19世紀初，英國面臨貿易問題。英國公眾對中國的茶、絲綢和瓷器嗜之若癡，但中國幾乎不需要英國的任何產品。白銀大批量流向東方。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解決辦法是鴉片——在印度種植，走私進入中國，製造了數百萬上癮者，扭轉了貿易平衡。
1839年，清朝官員林則徐在廣州查獲並銷毀了2萬箱英國鴉片，英國以軍艦回應。技術差距是毀滅性的。英國的蒸汽驅動戰艦裝備現代火砲，輕而易舉地摧毀中國的帆船和海岸防禦工事。
隨後產生的南京條約（南京条约，Nánjīng Tiáoyuē）是中國歷史學家所稱的「不平等條約」（不平等条约，bù píngděng tiáoyuē）的第一個條約：
- 香港島割讓給英國 - 五個港口開放給外國貿易 - 巨額賠款 - 領事裁判權——在中國的英國公民僅需依照英國法律受審第二次鴉片戰爭（1856–1860）更糟。英法聯軍進軍北京，燒毀了圓明園（圆明园，Yuánmíng Yuán）——一座耗時150年興建的宏偉園林、亭閣和藝術收藏。這場毀滅是有意為之：旨在個人羞辱皇帝。
維克多·雨果寫下了最著名的譴責之一：“兩個強盜進入了圓明園。一個搶劫，另一個縱火。”如今天的圓明園遺址被保存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殘破的柱子和空蕩的基礎依然伫立，成為永久的提醒。
中日戰爭：更深的傷痛
如果鴉片戰爭是屈辱的，那麼第一次中日戰爭（甲午战争，Jiǎwǔ Zhànzhēng，1894–95）則是存在性的。
中國敗給歐洲列強是痛苦的，但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可預期的——這些都是具備全球影響力的工業化帝國。但是日本呢？日本在一千多年間一直是中國的文化學生。漢字、佛教、儒教、政府結構——日本都從中國引入。學生打敗老師，對中國來說是一場心理災難。
馬關條約（马关条约，Mǎguān Tiáoyuē）迫使中國：
- 將台灣割讓給日本 - 承認朝鮮獨立（結束對中國的宗主權） - 支付2億兩白銀的賠款 - 開放額外的條約港口單是賠款就大約是日本政府年度收入的三倍。日本利用這筆錢進一步推進工業化和軍事擴張——這些投資最終導致滿洲的侵略和二戰的悲劇。
義和團條約和瓜分
義和團運動（义和团运动，Yìhétuán Yùndòng，1899–1901）最初是草根反外國運動——「義和團」是相信他們的精神修煉讓他們對子彈免疫的武術修煉者。清朝宮廷在一場災難性的誤判中，支持了他們並同時對所有外國勢力宣戰。
八國聯軍——英國、法國、德國、俄國、日本、美國、意大利和奧匈帝國——派出聯軍粉碎了義和團並佔領北京。隨後的義和團條約強加了一項賠款，總額高達4.5億兩白銀（在當時約合3.33億美元），分39年支付並附加利息——這筆金額超過了清政府的年度收入。
義和團事件發生期間，外國勢力在中國的勢力範圍被稱為「瓜分中國」（瓜分中国，guāfēn Zhōngguó），這是外國勢力在中國建立影響力的一段期間：
| 力量 | 影響範圍 | |-------|-------------------| | 英國 | 長江流域、香港、威海衛 | | 法國 | 雲南、廣西、廣州灣 | | 德國 | 山東（青島） | | 俄國 | 滿洲、外蒙古 | | 日本 | 福建，後來包括滿洲及更多 |這個時期的地圖顯示中國被像餡餅一樣分割——經常被描繪成外國人用手切割的字面蛋糕——至今仍是中國歷史教育中情感充沛的畫面。
日本侵略：最深的傷口
第二次中日戰爭（1937–1945）與二戰交織在一起，代表了百年國恥中最創傷的一章。
1937年12月的南京大屠殺（南京大屠杀，Nánjīng Dàtúshā）——在日本佔領中國首都後，連續六週的大規模謀殺、強奸和破壞——仍然是中國與日本之間最敏感的歷史問題。中國來源報導的死亡人數達到30萬。確切數字歷史學家們存在爭議，但暴行的規模無可置疑。
這場戰爭造成估計1500萬至2000萬中國人死亡（一些估算更高），使超過1億人流離失所，並摧毀了中國的大部分基礎設施。這是將百年國恥不僅僅視為政治敘事，而是一段生動的記憶——仍然有倖存者活著。
中國如何記住
在中國，百年國恥不只是一段歷史，而是基礎設施。
這一敘事深深植根於教育系統中，從小學開始就會學習。教科書將現代中國歷史框定為一個三幕的故事：
1. 屈辱（1839–1949）：外國侵略、內部弱點、民族苦難 2. 解放（1949）：共產革命結束外國統治 3. 復興（1949年至今）：中國重建、崛起，並重新獲得應有的地位
這一框架——民族復興（mínzú fùxīng）——是中共的核心合法性敘事。黨內隱含的承諾是：我們是結束屈辱的人，我們將確保這種情況不再發生。
物理上的提醒無處不在：
- 南京大屠殺紀念館每年接待數百萬遊客 - 圓明園的遺跡是必修的校外教學目的地 - 9月18日（1931年九一八事變的紀念日）在中國東北城市以空襲警報標誌 - 「國恥教育」課程（国耻教育，guóchǐ jiàoyù）是愛國教育的正式組成部分其中的複雜性
官方的敘事是有力的，但同時也選擇性地闡述了一些內容。
內部因素。 清朝的戰敗並不僅僅是由外國侵略造成的。腐敗、技術停滯、內部叛亂（僅太平天國之亂就據估計造成2000萬至3000萬人死亡），政治功能失調等因素均發揮了作用。這一敘事強調外部敵人而非內部失敗。
多樣的外國關係。 並非所有的外國接觸都是掠奪性的。美國對義和團賠款的解除（轉而用於資助中國學生在美國學習）及各種現代化努力使全景變得複雜。一些中國改革者積極尋求外國的知識和合作。
不同的中國反應。 這一時期不僅僅產生了受害者，還產生了非凡的改革者、革命者和思想家——從康有為的（康有为）憲政改革運動到孫中山的（孙中山）共和革命，再到五四運動（五四运动）的文化破壞主義。百年國恥也是中國代理權和創造力的非凡一個世紀。
為什麼這在現在重要
若不理解百年國恥，無法理解當代中國的外交政策。當中國官員對主權問題的感知不當，對台灣、西藏、香港、南海的現象反應如此強烈——他們不僅僅是在回應當前的問題。他們是在對一個世紀以來的強加記憶作出反應，這段記憶告訴他們中國在脆弱和分裂時會發生什麼。
「再也不會」（再也不会，zài yě bú huì）這個詞在中國政治話語中承載著自大屠殺後猶太人話語中一樣的重量——這是一個出自文明創傷的文明誓言。
無論這個敘事是由國家懷有冷酷的目的還是真心感受到，或者（最有可能的是）兩者同時存在，它都是現實。它影響決策。它驅動軍隊和市場。這不會消失。
百年國恥在1949年結束。它對中國如何看待自己和世界的影響，似乎還在增強。